鞠倩伟小说欣赏|体语-方池书屋

鞠倩伟01
黛安妮·肖姆珀兰,出生于1954年,加拿大当代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用爱情的语言》、短篇小说集《我梦想中的男人》。
体语(节选)
在和谐的日子里(和谐的日子是这样的:吃早饭时没有争吵,她在门口与他吻别之后,他们才踏上各自上班的路;他们有度过晚上的计划:与挚友相聚,着鲜衣美服,享用美酒佳肴),乐滋滋的心情使他的喉咙变得轻松舒展,舌头变得灵巧,脱口而出,妙语连珠,幽默诙谐,异常的聪明伶俐。在去地铁车站的路上他朝着陌生人微笑。听到坐在蓝色小推车里的一个胖胖的婴儿流着口水发出的咯咯声音时,他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他信心百倍,口若悬河,和蔼可亲。他可以对任何人就任何事情滔滔不绝地讲上一整天。

/// / ///
We are alive


在别扭的日子里(别扭的日子是这样的:她先是咒骂他,因为咖啡太凉,面包片烤糊了,天阴沉沉的,而后,当他们离开家去上班时,她不能坦然地正式他,她说她得晚些时候才能回家,晚到何时她也不知道),他的喉咙仿佛冻僵,变得拘谨刻板。他虽然谈吐清晰,但语调却冷冰冰的。遣词造句时,字斟句酌,绝无语法错误。对同事他说:“我大概要·······我们打算······我假定·····关于这个问题我先前曾与你交谈过。他讲起话来,装腔作势,拖腔拉调。他胸脯挺得老高,摆出一副看上去似乎很高傲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他的脊梁骨因生气而变得僵直。
(在别扭的日子)一整天,他心窝里都有一种紧揪感,那种焦虑不安的情绪像一张出了毛病的弓,一阵紧一阵松,然后又是一阵紧,时间就这样缓缓地过去。有时这种紧揪感挣脱了束缚,向上涌入他的胸膛,致使他憋得喘不过气来;或者向下冲去,进入到肠子里,致使肠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嘎吱的响声和嗖嗖的呼啸声。同事们邀请他一起去吃午饭,他低声婉言谢绝,就像一个黯然神伤的殉道者。他们也很知趣,没有问他出了什么事,因为他会说:“没事!”语调中带着指责,他们的好奇心使他受到了冒犯。

到晚上下班时,他肚子像是一个绷得紧紧的灼热的圆桶,里面装满了莫名其妙的焦虑不安和忧郁沮丧,这圆桶看上去微微向外鼓胀,他抱着它就像抱着一桶随时都会爆炸的有毒废物。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步行四个街区到地铁车站去。他并不注意天气。可能是风和日丽,可能是阴天下雨,也可能是飓风怒号,他才不管呢。他推开一个走得太慢的老太婆,挤过一个正在道边哄一个哭哭啼啼、刚会走路的孩子的年轻母亲,他一直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两眼愤怒地盯着地面。两条腿像两根酸痛的木桩一样。他的膝关节一会儿像是支撑不住要倒下去,一会儿又像卡住了,僵硬得不能打弯。他站在那儿等车时,两眼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那鞋是那么的丑陋不堪。





他在地铁上坐下来,跷起麻木的二郎腿,显得一本正经。一位妇女在他旁边坐下,但身子向自己座位那边缩过去,眼睛朝别处看去。他或许在喃喃自语,他或许双手抱着膝盖在那儿低声呜咽。

他回到家里时,屋里空荡荡的。尽管他明知会是这样,但还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寻寻觅觅。厨房里一尘不染,洁净得有一种不祥之感,仿佛再也不会有人使用它。一切东西表面都亮铮铮的,仿佛连上面的指纹都被擦得一干二净。起居室像是一个摆设齐全的博物馆,没有一丁点儿杂乱的东西,灰尘和氧气。他走到楼上,只有卧室里有些杂乱,床单和毯子散乱地堆在一起,她的三件丝绸衬衫杂陈其中,她的白色睡衫乱糟糟地丢弃在地板上,她的耳环零散地放在黑色的梳妆台上,熠熠闪光。在洗手间里,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尽力把眼睛睁大,但依旧看不到她。

我们都是时间旅行者,为了寻找生命中的光,终其一生,行走在漫长的旅途上。
——安迪·安德鲁斯
在和谐的日子里,她会比他早些回到家里。如果他们计划好了要到外面去吃饭,当他回到家里时,她已经开始梳洗打扮。她问他她身上穿着这套衣服好不好看。她说还可以穿其他款式的,拿起每套衣服在身上比量着,轻盈地在卧室里走来穿去。他对她说,这些衣服全都完美无缺,那些闪闪发光的昂贵衣服紧贴在她那苗条的身段上,她轻轻一动那衣服就像水一样在她身上滑动。这些衣服全都完美无缺:他怎么能够确定穿哪一件好呢?在楼下的起居室里,他们喝着饮料,畅谈着一天的见闻。他们放点儿音乐,有时还跳跳舞。有一次,她把小巧玲珑的脚踏在他的脚上,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这时他带着她翩跹起舞,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婚礼上的孩子一样欢乐无比。甚至在那别扭的日子里,他也难以忘怀这一场面:她那双小手;那两只踏着他的小脚。
无力
许你
一生

但求
思我
不愁

或者(在和谐的日子里)她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做晚饭,开着收音机,哼着小调,切啊,剁啊,炒啊地忙活着。他放下公文包,脱下鞋子(在和谐的日子里他的鞋并不那么难看)。他把自己套装的上衣小心地挂在前厅壁橱里她的衣服旁边。在厨房里,他发现她正在做他喜欢吃的意大利式面条,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发现她已换下了上班的衣服,穿着一件黑色丝绸和服,背面印着一条红色的龙,心中十分高兴。她以一个吻来迎接他。他把双臂悄然地伸进她的和服里,一直摸到她那战栗的肉体所期待的地方。
在和谐的日子里,她允许他。
在别扭的日子里,她并不直截了当地推开他,而是优雅地把身子一转,挣脱出他的拥抱,就像一个原先贴在手指上的戒指,见到肥皂水后便神奇地滑了下来一样。她的皮肤及和服都滑溜溜的,他无法抓住。他被闪在那儿,两臂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于是他努力撑住厨房里的长台面,不让自己去拽住她,求她,把自己强加于她。他努力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所有的关系都会有波折。
但在和谐的日子里,那黑色的和服会从她肩头滑落,接着她会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
在别扭的日子里,房子里空荡荡的,他挂好她的衬衣和睡衣,把她的耳环放回首饰盒里。他整理床铺,木然地围着床移动,尽量不出一点儿声音,就好像她正在睡觉,一定不要把她弄醒一样。然后,他脱下衣服,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把耳朵贴在枕头上。他要躺在这儿一直等到她回来,然后他要问她到哪儿去了。是的,他要问她,到头来他一定要问她,并且她一定要回答。

他本不想入睡,却睡着了,并且睡得很快,焦虑使他精疲力竭。他没有做梦,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听到前门开门的响声,他立即醒来,是她还是盗贼?两种可能都使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的肋骨感到疼痛,仿佛被一匹马或者一双包铁头的靴子狠狠地踢中了一样。
他想起了《圣经》中的故事,上帝使亚当沉睡,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没提到是哪根肋骨,哪一侧,或者亚当是否怀念那根肋骨。然后,上帝就用亚当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夏娃,亚当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云雨过后,她回到楼下继续准备晚饭。他冲了个澡,穿好了衣服。
他本能地预感到他们关系的未来。到头来他将不得不通过头脑接受这一未来。
而眼下,只要没有人用话把真相点破,他倒反而可以把精力集中到她的脚踝、肘、手腕处突出来的那块圆圆的小骨头所表达的喜怒哀乐之情上。

到头来他将不得不通过头脑接受事实的真相。但眼下,他需要倾听的只是近在咫尺、哼着小调的她的躯体。眼下他们将谈天说地,沉浸在幸福陶然之中。